為你,芭蕾般纖足點地,裹裙旋舞。即使我那時髮絲已然半是青色半是蒼然,我依然還有纖舞如飛燕的為你的身姿。而你,靜靜的仰臥,面如鏡,身敞闊,只有胸前被我的足尖輕點成絲絲淺淺的瀲灩。我的黑色衣裙啊,是我為你而起的糾纏,深深將所有的經歷看不出皺褶的捧在身間。

這是哪一世的你我,幸而,我們從不曾分離,是以不必記取時間。我早已看不到你的目光了,可是,依然在陽光偶爾的眩亮處這般獨自的舞。我們從來沒有擁抱,從來都是輕輕的一觸手之後便是長久的分離,我卻只記得你的不讓我乾涸,記得那鋥亮而暗色的樓台間,泊著你一湖寧澈的等待。

我也曾是你側畔的面如桃子,圓潤的笑盈之上覆著青絲的發旋。將臉頰如何的停在你的肩處,那時,還能枕出你肩臂處的刺青如冑甲上的刻花,若我偎近,我相信甚至可以渡進我的右側粉顏,在那一側的面上開出桃花如丹。

那時的你似我深邃的夜,一徑引頸看不到的墨黑,卻擁有怎樣的目光,竟能將我烘成一輪滿月,斜斜擱掛在你的仰額相望之間。那些月之上的溝溝壑壑,亦被你用墨色綰束得如同我的發間絲縷,而你肩處的鐫刻,神化成守護的桂樹。

當我輕輕扭身向你的時候,我一如初初劃行的淺舟,那微微漾起的水波,映著恍惚的頭頂上的世界,於是,無分池界,只覺這亦是一方唯我才能窺得的漓江。

我將手探入水中,委身更近,輔以劃行,那攏起的脊背都帶了委婉的奢求,揉進了貪好圓滿的可愛。浸了我的衣袖,浸了我的髮梢,你無聲的相容著,百川般的暗許,永不涸竭。

我還是鼓動瞭如花的心事,輕擺了身姿,披散的青絲隨水有了款款的稚嫩的嬌嬈,幻想成為偶爾出現的忘記呼吸的泡泡,綴在下頜全是無辜的巴望。你笑了,依然墨色,卻在陽光處被我看個清澈。那笑甚至爬上了你的額,欺了你的巾帽,在蜿蜒圍繞的織繡中直點頂端的墨玉,像亮澄澄的眼。

有時,貪玩的厲害,便躺在你的身前睡著了。我疏散的發,我盈潔的臉,我墨色的衣,我檀色的裙,都恰恰浸在你的溫存裡,如水載如綢臥。你肩膊襟前龍騰鳳舞般的雲朵彩錦,是我檀裙的唯一停靠。

誰的手溫了那檀色,裙間便有了暖暖的亮澤,我願做了那千年的經卷,不置藏經閣,只願被你以墨雲相託,翻閱在世間。或者,我已蒼老,青絲見少,白髮漸次的襲上頭,那些滄桑的磨礪也變成時光中明顯的紋縷,卻仍有你蓄一腔從容潤點我的眉目,依稀宛然,我又何懼。

我也曾溫柔的與你以肩相抵,臨水照鏡般在你面前端莊著我的期念,有些少年時的眉目如雀般飛起已似清減的臉顏,被時光從圓稚而擱成疏纖,與你,近尺間的距離,卻不能再無拘的趟你的歡池。

那些曾經無間的親暱也被刻鏤成古板的記憶,縱再美麗,在你攤開的掌間亦像無溫的疤痕一般。曾經俯看的精緻,如今平視,都不過是普通的平實與壟起。你一身的墨色,躲在沒有陽光的時光那頭,默然的看著我慢慢寂靜,襲蒼。

最不堪的是衣裙染漬,髮絲凌亂如草荒,清瘦的顏已然此處滄桑另處頹唐的塗遍,而你卻依然墨色青衫,眉目飛揚,依然胸膛間蓄一泓清觴。遙看你衣角處的翩然繡彩,我只餘生怯的閃躲,那舊日如織錦的心啊,已然順著枯衣散落。

依然偷覷你的身前天光,卻忽而望到自己尖尖的下頜瘦削的前身,在你水潤的池畔,卻映如枯銳的石刻,刀鋒般刺入我的眼眸。你唯一的那一次遠離,是否去了太久,是以,我不得不生枯。

誰的墨字俊逸,在你的屏前頻照影,而你已然將墨色散在那張素箋之上,是以,如鏡般澄亮,那些背身的墨字,歷歷清晰。我以頎長的身形立在你的身側,負手輕觀,不是不屑,而是在思,你是否知道,那些墨字便是我偷取你的墨色而成的勾勒。

一瞥一順延,一轉眸一抖撩,一沉黯便挑落折捺,這一紙手書,你,是否真的看得懂。只是,我已身負袈裟,落化般的檀色,你的沉默亦或你的醒明,都已是昨日的事了,持手而念:相安,就好。

我從來不知我的轉身離去後,你是何樣的表情。大抵只有佛才會知曉,什麼是真正的得到。佛微笑,灑我一路無聲的句句得到。因只有佛才會看到,你那一腔溫水如鏡,依然晝夜披在我停留過的渡口,那飛錦流彩的手繡成為你肩頭額首的雕刻,被你的次次記起擦拭得墨亮清透。

無損的墨色中,你一如新壇,為那曾經的毫間燦笑,你走進陽光裡,便亮澤得一如又置了新衣。你亦會笑,那笑便成為捨利,輪迴間不化的等那一桿回塵的墨筆,再次途中不期而遇。

君為良硯,我為恭筆,於墨池間起了相伺的逡巡,疏離間起落著默然許諾的舉你為案恰恰齊平在我的眉間。縱蒼寰將硯褪金湮鎏彩,只為留墨筆間黑白成檀,卻怎料,盈毫蘸墨,仍是道盡紅塵中煙火味道。獨愛啊,墨間相逢的這一抹紅塵煙火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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決戰天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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